老三

老三,听起来像是一个排序。没有意义。

老三,只是因为他排行第三。的确没有多大意义。

老三很苦,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,当然他自己更清楚。老三的家里,有年迈的老母亲,有老大、有老二,有一条黄毛狗。只是,在老三很小的时候,在他还没有意识叫人的时候,他的两个哥哥都成了那堆石坡上面的两块小石碑。年幼的他曾不止一次天真地想:要是哥哥们能动,能陪着一起玩耍该有多好!结果,也就是想想,幻想的泡沫总会破灭。

到了老三晓事的年龄,他不再整天央求那两块石碑能和他一起玩耍,而是找来几根树枝插在石碑的沙土前,就那样待着,一动不动。年龄相仿的孩子为此常常嘲笑他,笑他傻,亦笑他痴。他却从不还口,任凭他们如何胡闹。

老三的家,对于老三来说的那所谓的家,只是村里人眼中的笑柄。一眼望去,哪里像是人住的房子!歪歪斜斜的泥土块堆砌成凹凸不平的不规则的四方形,顶上没有盖,只用稍大根的树枝、树干略挡着,只是一间不成型的泥土房,老三和母亲吃喝拉撒都在里头。常常是暴风雨的夜,老母亲听着房外那狂风的肆意咆哮和大雨滴拍打泥房发出的撕拉声,常是这样,老母亲本就哆嗦打颤的双腿跪了下去,就跪在被雨水冲刷的泥面上,她止不住地大哭,又不停地念叨着,那是在祈祷给他们一条生路,不要把仅剩的房子冲塌。那时的老三跟着在旁边哇哇大哭,母子俩搂抱成一团,就那样煎熬到天明。每每第二天,老三都会去找新泥巴,搅成一团,加点捡来的牛粪糊墙,因为昨晚被大风大雨肆虐的泥土房摇摇欲坠,看着都令人害怕。

生活苦,苦到了极点。老母亲却经常念叨苦尽甘来,只是老三半信半疑。老三从不提他的爹。老母亲也从不解释,他们都心知肚明。那一年,村里抓壮丁,刚生下老三的第二天,老三的爹就被抓走了,从此杳无音讯。后来新中国成立了,有同村人传来消息,老三爹死了。老三成了没爹的孩子。再后来,饥寒交迫,贫穷和饥饿带走了老母亲的两个孩子,仅剩下老三独子。老母亲对老三有着说不清的愧疚,而没有改嫁也是她唯一能给老三的温暖,起码他还有个爱他至深的母亲。

那年,老三爱凑热闹,喜欢看村里的戏班子唱戏。说是唱戏,也只不过是几个小纸偶被操纵着摆来摆去,却是村里的大热闹了。老三杵在戏台子的柱子旁,目不转睛,看得入迷了。“小兔崽子,给我滚下来,你挡住老子看戏了……”一个满嘴胡须的大胖子朝他使劲咆哮。老三吓怔了,反映在他眼里的是一个凶神恶煞的野人!那络腮胡扯着嗓子,喉结一动一动的,像是老三经常玩的弹珠子滚啊滚,又骂到:“没爹的孩子,都是没人教的傻子,真没教养……”说着就要扯老三下来。“呸!我呸……”老三使出吃奶的劲儿喷出几个字来。这一下,络腮胡不干了。他扯着老三,一路从戏台扯到村尾的小河边。一路的牵拉撕扯,让老三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小乞丐。络腮胡扬言要把老三沉河,周围开始躁动不安起来,毕竟是一条人命。正要动手之际,老三的老母亲来了,朝络腮胡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响头,直到额头渗出鲜红的血迹,满脸尽是血肉模糊,已经分不清血肉和泥沙的脸上那一行行泪水,她哭着哀求放过她的孩子。络腮胡嘴里骂骂咧咧,但受着周围人的纷纷议论,终是丢下一句:“滚!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老子面前碍眼……”然后扬长而去。老母亲千恩万谢,缓缓抱起老三,轻拍着他那因为啜泣而起伏的背,慢慢踱回泥土房的家。一路上,母子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。那年,老三才五岁。

十三岁那年,老三别了老母亲,别了大黄狗。他要出远门了,要离开这个村了,要独自去闯荡。外面的事物对他有强大的吸引力和诱惑力。夕阳西下,村口一个身影婆娑的老妇人和一条瘦成皮包骨的老黄狗静静伫立着。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,一个同样瘦弱而稚嫩的背影渐行渐远,那样倔强,头也不回。

兜兜转转,又是跑又是跳,时不时厚着脸皮搭上别人的顺风车,终是到了他幻想中的“大村子”,所谓的那些灯红酒绿的城市。老三一身破烂不堪,好几个补丁的烂裤子突显了他唯一的与众不同——活生生的一个农村娃。收到别人投来异样眼光的同时,老三开始胆怯了。他突然显得那么不知所措,像是一个不明物体令人反感。他萌生出了回家的念头。但下一秒,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。老三不能回家,他出这趟门就是为了向自己,向老母亲,向村里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证明,他老三是有出息的。

于是,老三开始在这个城市扎根。他从受别人白眼到拍别人马屁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,拼拼运气,也拼拼力气,拼命赚钱,只是因为他穷怕了。他不想回家再住泥房子,他不想每天都喝番薯汤配野菜根,他不想为了一口饭和邻居家那条嚣张的大狗抢食……那么多不想,成了他在这个城市待下去的诸多理由,也成了他的动力。渐渐地,老三有了一点小积蓄。他又跑去另一个陌生的城市,就这样越跑越远,离回家的路远了。他渐渐忘记了家里等待的人,一心为钱努力。

老母亲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地在家门口守着老黄狗等着。她已经不能再那么利索地牵着老黄狗从家门口走到村口了。她老了,大黄狗也老了,都说狗的寿命不如人,她怕最后剩她一个人等待她的小儿子归家。害怕之余,她也常常让村子有外出打工的人捎口信给老三,叫他早点回家,常常是失望的,意料之中的寻无此人。

世界不大,可老三就像是一只被困了十三年的笼中鸟终于可以自由飞翔。他贪心起来,想去的地方越来越多,想得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。四海为家开始成为他的念想。他不再满足布衣草鞋了,而是西装革履。当初临行前,老母亲亲手编织给他的一双草鞋,早已被他丢弃在半路,因为路人的一句嘲笑。慢慢地,老三有了自己的钱,有了车,有了老婆,有了房子。照老三的话说,老婆美得像古代卖豆腐的西施,房子高档得像总统套房,小汽车也是各种名牌,各种保养……于是,老三做起了精明的正经商人,谈起了生意,有模有样,走起路也是衣带生风,满脸春风得意。听说,有钱的人都有一个标志性印记,那就是那个年代流行的胖身材,啤酒肚。老三为了能有个啤酒肚开始各种应酬,极尽嗜酒。当然,结果也如他所愿。

老三有了自己的小公司,当起了老总。正当他觉得顺风顺水时,他的妙龄老婆席卷了他全部的财产跟男秘书跑了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老三欠了一屁股债。别人笑他傻,他却说:“还好那婆娘还没给俺生娃生崽,不然太吃亏!”说完,自己嚎啕大哭,把头深深埋进双膝,瘫坐在地。时间好像具备某种神奇的治愈能力,让人淡忘一些事情,不区分快乐或是伤心。老三消失在这个城市了,不见人影。据说他一一给讨债公司送去了欠条,写下了承诺书。也有人说老三是去另一个城市赚钱还债了。众说纷纭,谁也不知道老三去了哪里。

村子里外出打工的男男女女逢年过节总会回来热闹寒暄一番,以寻求获得精神上的支柱和动力,再重新出发去那陌生城市打拼。当然,回家探亲也是会带点积蓄给老人小孩,支撑他们生活。每每这个时候,他们总会带点吃的去接济下老三的老母亲。并非出于同情,更多的是虚荣心。有多余的东西去接济他人,说明这人在城市里混得还不错,这样村里人都会拍拍马屁,笑脸相迎,争相攀附。老母亲对此都是心存感激,她辛苦了一辈子,老实了一辈子,却是一辈子没啥心眼。偶尔她也会从接济她的人那里听到关于小儿子老三的一些消息,可都是听说,没有根据。她的心,也一天比一天揪得更紧更疼了。

有人说,看见老三了。在最繁华的上海,在北京,开着一辆奥迪奔驰,那生活富得流油了!又有人说,也看见老三了。在大西北的荒漠上,包着一个大灰色的头巾,衣衫褴褛,在沙漠中屡屡跌倒,举步维艰!更有人说,亲眼看见老三了。在火葬场,在殡仪馆里,看到他的照片了,真真切切!

的确,老三随处飘荡了。当他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后,他突然看得淡了。为了追求心灵的宁静,开始走四方。老三只背了一个行囊,在边走边跑的旅途中情愿迷失方向,越走越远。他开始远行,开始参悟人生的意义。直到那一天,在喜马拉雅山脚下看到的一幕让他顿悟,停下脚步,随即又转身踏上回家的征途。他一刻都不想停歇,夜以继日,花光所有积蓄和力气,在回家的路上疾驰。

老三到家了。

“你们快看,那是谁?好奇怪的乞丐啊!”村口的小孩子熙熙攘攘。村里人已经认不出老三了。十三岁离家,时隔多年归来,早已是陌生。老三不理睬他人的询问,径直向自己家里跑去,可他发现,他居然认不出通往他家的路!村子除了村口的那块石头碑,什么都变了,像极了他之前离开的那个城市。老三无奈地开始嘶喊:“娘,娘您在哪里?老三我回来了……娘!”村里有年长的一辈听到了,知道是老三后,领着他来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公墓,那里有老三的老母亲。村里人不知道老母亲叫啥名,只是知道她有个儿子叫老三,就用刀在石碑上刻了三条杠,作为标记。老三哭得撕心裂肺。那一天,老三一直哭。

老三哭得昏过去了。村里人把老母亲留下的“遗物”交给了老三,是一大打草鞋。老三数了数,整整三十双。老三又哭了,今年他四十三岁了。

后来,村子发达了,变成了小康村。人人富起来了,却有个乞丐一直守在一个墓碑旁,寸步不离。这人便是老三。老三常常呈痴傻样地瘫着,不断回想喜马拉雅山下那一幕:母牛在小牛离开时流下了一滴泪,后来母牛被屠夫宰杀,小牛折返回来嘶吼狂叫。老三知道,那滴泪流进了自己心里。

手紧紧攥着那三十双草鞋,突然有好几双草鞋脆得裂开了,时间毕竟久了。那一刻,老三恍然,远行那么久,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寻求财富,渐行渐远,而是收获之后回到最初,落地生根。

(第十三届相思湖全区大学生现场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作品,作者系广西中医药大学学生)